见到陈国栋是在行程的第二天上午,他联合创建的千匠百工木构基地在八开乡一座已经空置的小学里,离县中心约二十分钟车程。基地正在紧锣密鼓的施工当中。
从广东到日本,再到黔东南,陈国栋和他的团队就像基地那棵直上云霄的杉树,深深地扎根在土里,调研、发掘、研发、实践……陈国栋把自己当成桥梁。一切还来的及!
千匠百工木构基地背靠山体,前临都柳江。山上是茂密的森林,贵州很多建筑材料大多来自这样许许多多的森林。
千匠百工木构基地原来是一座小学。学校前面是都柳江,江滩上油菜花刚开。都柳江属于珠江水系,在公路不发达时,当地水上贸易发达。砍伐的木头顺江向东漂流,从广西来的娘崽船上载着各种货物,十几条船在古州(榕江的旧称)码头汇集,俨然一个小聚落。现在还有村子在江边,人们只能乘船抵达。木构基地旁边的院子里住着会造船的手艺人,只是他今年准备去北方种西瓜,十月方归。
陈国栋是無名营造社创始人、主持建筑师,笔名白毛,广东人,喜欢用“条”当量词,笑声比说话声大,习惯用“您”称呼对方,说起自己的工作毫无保留,也批评得毫不嘴软,唯一得意的时候是听到我们感慨他在黔东南的“人脉”,他表示赞同:“一呼百应。”随即又是一声大笑,继续打电话“摇人”,我们这一路遇到的所有人都来自他的引荐。这是他在当地工作深入程度的证明。
陈国栋,無名营造社创始人、主持建筑师。先后在贵州黔东南和广东开平市塘口设立办公室。长期关注和研究木构建造,并致力于传统建筑的相关研究与现代传承。本期黔东南建筑专辑特邀建筑师陈国栋——無名营造社创始人、主持建筑师作为学术指导,与《安邸AD》一起实地探访众多侗寨,勘查黔东南不同建筑类型。
千匠百工木构基地现在的场地是陈国栋偶然发现的。他的选址方向很明确,就是要一所空置的学校。一来有比较大的空地做搭建,二来教学楼可以直接利用。目前教学楼一层是展厅和模型室,二层是办公室,三层是宿舍。旁边正在施工的是食堂,一层和二层分别有面向中间的大台阶,可以想象有一天举办活动时坐满人的样子。场地最中间已经建好的是木构传习中心,屋顶是一条浩荡的斜坡,终点有一棵笔直的杉树。
有人说陈国栋和他联合创建的千匠百工木构基地是隐藏在黔东南的“生态方舟”,关于中国木构, 这是一棵树,但不久也可能生长为一片树林。
黔东南的很多建筑民居、风雨桥、禾仓、鼓楼等的大部分建筑材料都是这种笔直的杉树。陈国栋保留的这棵杉树,就像他扎在黔东南的一个图腾,没有人知道这棵树对于建筑师陈国栋而言,极具象征意义。
陈国栋第一次来到黔东南是2013年,在之后的三年里多次来侗寨调研。他曾在日本读书,先在多摩美术大学念硕士,接着在京都府立大学念博士,手绘的黔东南建筑百工曾在大阪展出。
2016年“茅贡计划” 的发起人左靖劝他回国,那时他刚在京都成立了無名营造社,办公室收拾得有模有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乡村能做什么,于是婉拒。2017年3月的一天夜里,在地扪生态博物馆,陈国栋回忆说那天晚上星星很美,米酒很香,酒后他突然涌出豪情,决定回来。3个月后,無名营造社落户贵州省黔东南黎平县。
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千匠百工木构基地主体已经完成,还有部分正在施工。这是一所废弃的小学,迎来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学校”。
转折来得始料未及。提起2017年,陈国栋说自己体无完肤。媒体将他塑造成力排众议,走进大山的海归博士,陈国栋的一腔赤诚担得起这个名头,可惜现实并不会因此优待他分毫。伴随着黔东南与现代社会的碰撞与融合,陈国栋的内心也经历了一遍破碎与重建。
2013年,国家提出“美丽乡村”的奋斗目标,贵州省2013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指出,要重点打造100个旅游景区。同年,贵州黎平肇兴文化旅游开发(集团)有限公司成立,年底,榕江高铁站破土动工。第二年,贵州省西江千户苗寨房地产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成立,榕江站和从江站竣工投入使用,从江站距离肇兴侗寨仅四公里。2016年,打造“特色小镇”带来大规模乡村建设的需求。
陈国栋联合创建的千匠百工木构基地中心内部。这既是一个实践基地,也是一个教学空间,用于学术交流,以及重要木构技艺的传承与研发等。
除了旅游经济,艺术文化形成一股力量,试图提供不同的发展思路。2016年发起的“茅贡计划”希望通过文化产业带动地方经济发展,将建造集中在镇上,置入展厅、书店、创客中心、艺术家工作站、创客公寓、茶室和餐饮等全新功能,保护茅贡镇下辖十五座村庄不受开发侵扰,包括已经变成生态博物馆的地扪。
贵州省级木构工匠培训基地“黎平锦华职业技术学校”,前生即为“茅贡计划”的发起地,也是陈国栋曾经的办公地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陈国栋受邀参与“茅贡创意小镇”项目,负责镇子的规划设计和部分建筑的设计工作,包括茅贡接待中心、乡创学院和木屋酒店等。茅贡计划的工作成果曾经在第十五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和第七届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中展出,但最终因为种种原因戛然而止。在项目出现问题之后,陈国栋自掏腰包坚持了五个月,最后还是带着伙伴们离开,但是他们没走远,去了黎平县城的翘街,比茅贡热闹一些。
陈国栋曾位于翘街的办公室。陈国栋说:“我们一群同事满满当当地‘挤’在这栋木头房子里,空间不大,朋友们来来往往特别热闹,至今仍然是我最喜欢的办公空间,那份空间的尺度和温度曾经给予我巨大的能量。”图片源自建筑师陈国栋。
2018 年,陈国栋开始尝试与公益机构合作。中国扶贫基金会接受中国三星集团和中国旅游集团的捐赠,计划在黔东南的白岩村和黄岗村各建一所民宿。营造社对两个村子进行了详细的规划与调研,拿出方案,民宿设计建造历经三年,2022年正式投入使用。这是我们入住黄岗民宿之后才知道的信息,预订时并不知道这是陈国栋的设计。
陈国栋在黄岗驻地工作了很长时间。调研是他和团队重要的工作之一,无论在当地有没有项目,团队成员都会到周边村子里跑一跑,记录下建筑以及在建筑内外展开的生活。
陈国栋曾在黄岗侗寨驻地调研、工作很长时间。他已然融入了寨子,回到这里,就像回家一样。
美丽乡村、脱贫攻坚,乡村振兴……陈国栋经历了乡村近十年发展的各个阶段,从政策实施到民间资本涌入,从产业升级到文化艺术介入,有人怀揣对于乡村的理想,有人将其作为一种投资,当然也有人需要政绩……直到疫情到来,许多开发项目停止。
从2020年开始陈国栋启动了“为老百姓公益设计”,免费为当地人提供设计服务,让他们在木房和砖房之外有另一种选择,知名度较高的归柳杨宅就是这项计划的成果。这栋房子解决了防水防火、保温隔热、隔声防震等诸多传统木构存在的问题,有效提升居住舒适度。在与不同机构合作项目之上,陈国栋和团队的实践还有另一层脉络。
这次和我们一起回到黄岗,陈国栋在村子里说了许多句“好久不见”,走几步就遇到熟人,停下来攀谈,他对村内的情况十分熟悉,带着我们从南到北走。黄岗其中一座鼓楼,鼓楼内还有黄岗的“牛王”,在斗牛大赛中,征战过无数寨子的胜利者。
陈国栋曾经多次回访归柳杨宅,房子的各项性能至今表现良好。在成功提升木结构的物理性能之后,营造社的工作进入了第二阶段:让木结构与乡村全新的使用功能相结合,例如村史馆、展厅、民宿、研学中心等。陈国栋想要探索木结构在空间与形式上的可能性,拓展其使用范围。创新不免会与传统产生冲突。
在侗寨,主持修建房屋的人是“掌墨师”,小到民居,大到鼓楼都由他们完成。陈国栋珍视这样的地方建造传统,邀请掌墨师来做自己的项目,只是这次负责设计的人是他,所以刚开始合作的时候,掌墨师叫陈国栋“老板”,这样的称呼是对这位外地小伙子的消极抵抗。
他们还对陈国栋说:“你设计的东西一点儿逻辑都没有。” 想让年龄普遍在60岁以上的掌墨师欣然接受且用自己的经验实现全新的形式并不容易。陈国栋觉得这样对抗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他买了酒,跑到工地上去和师傅们吃了两天晚餐。从那以后,陈老板变成了白毛,白毛说啥就是啥。乡村对于木房的需求越来越少,掌墨师慢慢面临失业,年轻人不愿意学习掌墨,技艺传承处于前所未有的困境。当地的木材用量也在减少,砍伐的杉树被加工成三合板,变成一种很廉价的材料。
建筑师陈国栋一直关注在黔东南不同村寨中的建筑,其中禾仓是于侗寨中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之一。 禾仓采用干栏式方式,底层架空,上层晾晒与存储农作物,防虫、防鼠、防潮, 是黔东南最重要的建筑类型之一。
所以,陈国栋最终觉得还是要走产业化的道路,将木结构房屋变成可以销售的产品并推向市场。 其实这是他最初在茅贡就想做的事。“我们当初调研过掌墨师。茅贡有十几个村子,基本每个村都有一两个施工队。那时候我们想将茅贡的木构品牌传播出去,把项目带回来,分给十五条村子。再让政府每年出资,免费给师傅和年轻人做培训。我们当时的理想就是木构学校和木构工厂, 但那时候失败了。我花了七八年,跑了一大圈, 如今在榕江做的事情就是我来这里第一天做的事情。”
但是他已经不是9年前的陈国栋了。这一次,他有更多的社会资源,有在地方做事的经验,熟悉木构建筑的方方面面。他将产业基地的规模从一个镇缩小到一所学校,尽可能地让一切可控。工作的主要内容从提供设计服务变为装配式木结构的研发和销售,通过市场需求推动木结构不断发展,走入当代社会。
陈国栋并没有灰心,他想要带黔东南的掌墨师一起找“活路”。“我想要把掌墨师带往黔东南之外的地方”建筑师陈国栋说。走向广东,也许也能走上另一条更有希望的路。